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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文章

二十一世纪的台大校歌:陈升〈汀州路的春天〉

时间:2012-3-27 14:48:23   作者:胡又天   来源:《流行词话》24期   阅读:185   评论:0

网上流传说,这首出现于2003年的〈汀州路的春天〉才是许多校友心目中真正的台大校歌。作者陈升,其实并没有读过大学,这里的笔触却特别刻骨惊心。
 
 (1起)

稻草人在无歌的时代里哭泣

女巫的店在传染病中挣扎不能成眠

属于美丽的歌的记忆

都离开  都离开

(2)


疯癫的教授怒骂着帝国主义

椰林大道弥漫着温香软玉

如风般的约定是否

都存在  还存在

(3承)


巴黎公社有些应该杀死的野人

每一个人在虚拟世界里都是调情高手

属于善良的记忆

都离开  都离开

(4)


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大张旗鼓

挞伐故乡滚不动的一颗顽石

摇滚乐在没有骨气的时代是有点烦

(5转)


而我现在只是麻木的路人啊

为何我心中仍然有些悲伤

如果你觉得我很面熟

其实我并不是原来的那个我

(6)


生命总有许多不同的路

你要不走你就闭嘴沈默

如风的诳语就当我

从没说  从没说

(7合)


而我年轻如昔的汀州路

我初恋的情人会在那里等我

看一场不痛不痒的电影

谈一场没有目的的爱情

(8转)


而我现在只是麻木的路人啊

为何我心中仍然有些悲伤

如果你觉得我很面熟

其实我并不是原来的那个我

(9)


生命总有许多不同的路

你要不走你要不就闭嘴沈默

如风的诳语就当我

从没说  从没说

(10合)


而我美丽如昔的汀州路

我刚认识的情人会在那里等我

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忘了当年的豪情


啦啦啦啦

(乱)


甜蜜在心的汀州路

就要失去的汀州路

曾经拥有的汀州路

不愿放弃的汀州路

曾经有我的汀州路

曾经有你的汀州路

稻草人:应指民歌时代曾有诸多知名歌手驻唱的“稻草人西餐厅”,已歇业多年,据说旧址位于今诚品书店台大店址附近,参见马世芳〈再唱一段思想起〉。稻草人一名之由来,可能是得自台大校总区农场里的稻草人。如下图:

二十一世纪的台大校歌:陈升〈汀州路的春天〉

女巫的店:

女巫店,台大附近着名餐馆/咖啡馆/live house兼桌上游戏场所。
传染病:当指2003年造成一时恐慌的非典型肺炎(SARS)。


    先贴个2004年1月6日《星报》(联合报系在《民生报》停刊后推出的娱乐报,2006年停刊)报导:


陈升台大梦 写出汀州路的春天


【记者邱素惠/报导】陈升最遗憾没有读大学,但观察大学生的尊贵与素质今非昔比,而以最高学府台大人熟悉的汀州路,有感而发写出“汀州路的春天”,笔触或揶揄或感慨,但也是真情的吶喊。


出生自彰化的陈升,音乐创作及文采兼备,却自言没有读大学是最大的遗憾,“在我们乡下,读大学是远大的目标,考上大学就是光耀门楣,我弟弟比较优秀,在美国读了研究所,又拿到资讯博士,我母亲还因为这样获得模范母亲的表扬!”


陈升回忆小时候大家都立定上大学的目标,更以台大为梦想的乐土,因此在台大附近最热闹的汀州路不管是书店、戏院、PUB或是台大校园的椰林大道,充斥着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以及向往者,汀州路有太多学子与游子的回忆。


“稻草人在无歌的时代哭泣,女巫的店在传染病中挣扎不能成眠,…,疯癫的教授怒骂着帝国主义,椰林大道瀰漫着温香软玉,…,自以为是的分子大张旗鼓,挞伐故乡滚不动的一块顽石,摇滚乐在没有骨气的时代是有一点烦,…”陈升道出自己对汀州路的观察之外,似乎也为有人网上蓄意批评滚石唱片抱不平。


今日的大学生早已不若当年的“了不得”,陈升慨叹,竟有国立大学生网路非法下载音乐、还要控告唱片公司的荒谬行为。不过,他也很佩服许多爱音乐的大学生,会汇聚在汀州路几家简陋得可以的练团室练团,为自己的生命找出路。


陈升在年前推出的“魔鬼A春天”演唱会Live新歌精选辑中,只收录2首新歌,“真爱A感觉”适合卡拉OK欢唱;“汀州路的春天”则是非常陈升的吶喊情歌,风格独特。

 


    陈升生于1958年,长黄舒骏八岁,学历是彰化高工汽车修护科,没有读过大学,但他很有文学素养:前几年我在大陆一本杂志专访上看到,他十几岁时,常常去翻叔叔还是舅舅书架上的翻译小说(1970年代台湾已有不少西洋经典文学的译作),颇受启发。我看了大吃一惊,才知道陈升原来还有这等渊源,难怪他既能草根土俗,又能深邃脱俗。那篇访谈我没留下来,应该是在2008-10年间的《南方人物周刊》、《南风窗》或《三联生活周刊》,看过还记得的朋友麻烦告诉我是哪一本。


    专辑名《魔鬼A春天》,A是闽南语“的”的一种写法,这字一直没有找到音义俱近的汉字,所以通常用拼音或“的”表示。


    这首歌就像陈升其他较深的作品一样,费解、耐人寻味,又有一种魔力,你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很多复杂的东西。若要以简驭繁,一句“抚今追昔”可以概括这首歌,而无尽的感慨就在今昔之间的变化,时代的变化,爱情与豪情的变化。陈升不是台大人,但他能触动人所共有的此中念想,所以有些台大校友会认为这该当台大校歌;还没毕业的同学,可能一时体会不到,但若你是不满现状,而比较向往以前的风物和理想的话,那这首〈汀州路的春天〉也可以引发你对上一代的幽情,然后往你性命所会选择的精神传承进一步走去。


    十段歌词,1,2,3,4段是一组,5,6,7和8,9,10是两组,每一段的起承转合到末尾“合”处,不论歌声收放都留伏笔,到下一段又转到另一个面向。这种章法的优点是可以百转千回,缺点是不易收尾,所以升哥在此出格处理,先用“啦啦啦啦”延续未情的情感,然后出来女子和声,乱曰:“甜蜜在心的汀州路/就要失去的汀州路/曾经拥有的汀州路/不愿放弃的汀州路/曾经有我的汀州路/曾经有你的汀州路”,主唱继续“啦啦啦啦”而渐隐没到和声与编曲后面:他走了,不把话说完,而是“此地空余汀州路”,把情感交给你听众去接续。但若仅止于此可能会太过晦涩闷骚,所以让和声唱“甜蜜在心”“曾经有我”“曾经有你”点明题意以总结,也稳住阵脚。这是创作者为观众和作品完整性着想的表现。


    修辞上,陈升更善于虚实交错、情景混合,如第一段“稻草人在无歌的时代里哭泣/女巫的店在传染病中挣扎不能成眠/属于美丽的歌的记忆/都离开  都离开”,稻草人、女巫店是实景,“无歌的时代”(应是讲理想主义失落,当时乐坛的低迷则是表面现象)和“传染病”是实情,“哭泣”“挣扎”则是虚笔寄托;后两句则将前面的虚笔落实,而又虚拟出一个怀念过往的主人公,这主人公可以是陈升本人,也可以是各有美丽记忆的你我。


    二段“疯癫的教授怒骂着帝国主义/椰林大道弥漫着温香软玉/如风般的约定是否/都存在  还存在”,前半又撷取两片实情实景,正反对比有类于“爱的拥抱”和“游行呼口号”,而之后“如风般的约定”是什么?依稀是某种理想,又是大家多少都曾有的;“都存在  还存在”把“都还存在”摊破,语意却在羁迟、弱化之下转变成了“是否还存在一部分”,是神笔。


    三段在全曲中可谓“承”段,渐入戏肉:“巴黎公社有些应该杀死的野人/每一个人在虚拟世界里都是调情高手/属于善良的记忆/都离开  都离开”,巴黎公社,罗斯福路与汀州路之间巷弄中一家咖啡馆兼live house,典出1871年曾短暂夺取巴黎市政权的那个组织,史实中他们把巴黎搞得乱七八糟,内部也搞不定,只硬撑了两个月;但溃灭以后,其理想性却让后人迭将这个名词浪漫化,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者也多所评说,这名词也就成了左翼文学中一大符号。这里陈升唤它出来,却用讽刺语调说“有些应该杀死的野人”,表示现实主义成年人对之的否定。“野人”不是野蛮人,而当是无产阶级普罗大众之义。在周代,“野人”指的是城外的居民,相对于城里的“国人”,这组对比恰好也可以挪用在布尔乔亚(城里人)和无产阶级人民的对立上面;虽然当时无产阶级也多少住在城市里,但现代语中“野人”的贬意在此又适用了,可谓巧妙。这样,第一句摆出现实的面孔,第二句又写出虚伪作态:“每一个人在虚拟世界里都是调情高手”,于是就和“善良的记忆”形成对比了。台大附近这家巴黎公社我没去过,听说汇聚过很多理想主义的书报,老爆学弟来信说,巴黎公社“在近年改装后已失去‘野人’原貌,变为布尔乔亚风格的餐馆,可惜”这是现实发展又给歌词添了一层转折。


四段“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大张旗鼓/挞伐故乡滚不动的一颗顽石/摇滚乐在没有骨气的时代是有点烦”前引报导认为是为滚石唱片抱不平,我觉得不只是。2003年5月,乐评人翁健伟写了篇〈给滚石唱片的一封信〉,责备滚石失去了理想也失去了品味,经营愈发保守因循,引发了圈里圈外许多讨论,滚石的副总经理王方谷也回应,而因措辞不善引来更多反响。这件事被命名为“滚石论战”,喧腾了一阵子,音乐五四三站duffy板上保有剪报、讨论及杨忠衡整理的相关文章,刚去查才发现当年我也回过两句。所以若说这句和滚石有关,是可见老滚石人陈升的态度。


但它也可能是更宽广地泛指民进党上台后高唱的“转型正义”那阵风,顽石指的是旧人物、旧体制,如陈水扁上任先用国民党的唐飞为行政院长为缓冲,五个月后踢开,说现在“挡在路中间的石头搬走了”。媒体舆论和网路上,我也亲历亲闻了一波波翻旧帐、翻旧案,要重写历史、法律,重新定义各种道德、价值,重订台湾发展路线……的呼声,那是一个绿焰高张的年代。不过,因为台湾社会蓄积的反叛能量已在1990年代大部宣泄,而上了台的陈水扁、民进党也是弄虚作假,于是认真推动“转型正义”的人,难免被只想用它来搞政治追杀的盖过──蓝媒与绿媒在此都不约而同地把“转型正义”讲成政治追杀,把真议题搞成假议题,“顽石”们则依然故我,或者约略因应变化,滚一下而不动;那些“大张旗鼓”的在此形势下也就不免显得有些虚诓,而成就有限了。要注意的是,在此“顽石”是“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口中所谓,而不是陈升的主观判词。再接到“摇滚乐在没有骨气的时代是有点烦”,写的也就是在上述那样“内耗”的台湾社会情境之下,各种反抗和主张都被导向两党恶斗的泥潭,社会主义、自由主义的神话也早都破产(看看苏联、中共与美国),你就算有骨气也挺不起来,这样,理应反抗现实、发扬爱与真诚的摇滚乐,不论现在的还是以往的,听来也就不能不让人觉得烦了:听现在的,怎么都觉得不够味、不对劲;听以前的,则觉得现在怎么这么差?


接第五段,转出第一个高峰:“而我现在只是麻木的路人啊/为何我心中仍然有些悲伤/如果你觉得我很面熟/其实我并不是原来的那个我”。二、四句皆否定前句,现在我虽麻木,却未彻底死心,这是百搭的中年情绪。再转六段:“生命总有许多不同的路/你要不走你就闭嘴沉默/如风的诳语就当我/从没说  从没说”,似是为彼此的没有“将革命进行到底”辩解,而“如风的”在前面是不知是否还在的约定,到这里就成“诳语”了,但“就当我从没说”,表面是否定过往,反过来看,却正是在重新强调旧情。


    这两段都在写情,将尽而未尽,便要继以一个可以承载一切的场景:“而我年轻如昔的汀州路”。七段“我初恋的情人会在那里等我/看一场不痛不痒的电影/谈一场没有目的的爱情”提示我们,这主人公当年是浑闲度过的,或许也有参加过一些热血的运动,但心里最珍贵、最想念的还是那些“不痛不痒的电影”、“没有目的的爱情”──许多人最怀念的也是这种悠闲与青涩。十段再改唱现况:“我刚认识的情人会在那里等我/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忘了当年的豪情”,今昔的对比于是完成,豪情也就转化成或许用来撩拨新欢的一点隐藏气质,散逸在这尚未都市更新、然而终将失去的汀州路了。


    这首歌,你分不清他陈升是自述还是代言,虽然他没念台大,但若年轻时常混那一带,也可以这样唱的;不过,也无须去分了,因为他写的就是这整个理想散失,只留下各种书空咄咄的时代。这就是二十一世纪初的台大校歌了吗?将来又会变到怎样,会有怎样的新人新作呢?
 

延伸阅读:二十世纪末的台大校歌:黄舒骏〈椰林大道〉 http://liwan-blog.blog.163.com/blog/static/1269821752012223105419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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