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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文章

把台北留给自己

时间:2013-1-6 17:15:40   作者:李皖   来源:李皖的博客   阅读:427   评论:0
1999年之后,陈升变得洒脱起来。此时他刚过了40岁,生命中的紧张感似乎消失了。他爱上了游玩。在台湾本岛、美国、欧洲、日本、中国大陆一路走去,一路走一路写。这之后的专辑,差不多可看作旅行中的一本本纪念册。一些跟异乡异闻毫无关联的歌曲,也多诞生在旅途中。

在欧洲(《思念人之屋》,2000),东引岛(《鱼说》,2005),上海、青岛、北海道(《这些人,那些人》,2006),丽江(《丽江的春天》,2007)走过一程又一程之后,陈升回到了台北,像一只船沉下了它的锚。这些年,陈升一直在路上,常常为一些地名写曲子,丽江之行曾集合成整整一张专辑,副题叫作“流浪日记首部曲”。但台北不是丽江,陈升也不是观光客。

《P.S. 是的,我在台北》(2010)变得有些沉了,2张CD,16个曲目,全部关于台北,不是旅人的行李和相册。经过这么多年,陈升飘飘荡荡,早学会了不羁于物,不役于形;他的精神,更早解脱、漂流,跟沉、重脱离。这是一种轻的、很随意的状态。如果“随便”是一种精神,那么,陈升的精神,正是随便,是玩与耍。严肃会变得好笑,甚至,会变成玩笑。时代如此,无人幸免。

好吧,那么就把人生当作一场戏。音乐、政治、社会,只是戏的一幕幕。台北很大,台北的岁月很沉很深,想起一些事,还是会哭出来吧,但是,也还是一场戏。

台北并非故乡。陈升的故乡,要往南走,彰化县溪州乡,与传说中的鹿港小镇不远,是台湾中部一个小地方。从彰化高中汽修专业毕业后,据说,第二天陈升即北上台北,在这个城市待下来,一低头就是30年,青春及青春后的岁月,全部抛掷于此。

要把这样的城、这样的岁月、这样的感受用歌曲写出来,难度可想而知。庆幸的是,陈升写出来了,在他创作最旺盛的时期,在这生命的滋味正变得越来越沉郁之际。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能有机会听到这张专辑,须知,这可是一个人最难下手、最耿耿于怀,因此最可能放弃的题材!而一旦写下来,即使是失败,也会浑厚、深沉、滋味莫辨、宽广无边、沉重。

一个珍贵的、丰富的、表达欲无限的题目,怎么表达,是一个问题。对此,陈升尝试过不同的方案,也试过那种用地名、经历、眼睛呈现的方式。但最终,回响起来的是一个个人物的肖像画,他们在这座城市活动,影影绰绰;人影穿过,时间穿过,定格在今天,但今天的后面,拖曳着长长阴影,是许多年。

台北这座城市,就是他们。夜店里形形色色的“城市老鼠”,在娱乐的年代里共同起舞,共演闹剧;狂欢中,色欲、物欲争奇斗妍,绚丽奢华(《老鼠万岁》、《巴西万岁》)。电视名嘴,包括时事评论家、命理专家、留美博士;当然还有围着电视机又叫好又叫骂想关电视又关不掉的可怜观众(《食蚁兽》)。滚石唱片老板,要用音乐搞乱世界,却无奈地遭遇到无歌的时代,不怕死的摇滚英雄变成了末路英雄(《哥哥是英雄》)。妹妹,在深夜里放不下的牵挂,多情的纯洁的人(《妹妹》)。老人,大陆来台的外省人,曾经的异乡客,在生命的暮年怀念隔海隔世的故乡(《六张犁人》)。欢场陪酒女,醉过无数次,苦过无数回,习惯了谎言,怕见了真心(《旧爱七条通》)。小白领,衣食无忧、情欲过剩,看别人的悲欢取乐;外表人模狗样、潇洒自在,内心却难逃寂寞空虚(《读书的人》)。留守女,丈夫做生意去了大陆,死没良心泡上二奶,事实上的弃妇、怨妇,只能以阿Q精神寻求心理安慰(《来去厦门电头毛》)。街头疯女,台北街头很多人都碰到过的某位精神病人,行人脚步匆匆,“你在人潮中越来越遥远”(《啦啦…啦啦啦》)。

为了音乐的生命真实感,陈升现在信奉着残缺美学。录音中明显的败笔,业余的耳朵都听得出来,但陈升任由它们存在,不修不改。基于民谣的,因随意的词句、情绪流动所形成的恣肆旋律,不规整,常意外,22年来已成为陈升的标签,在这张专辑中愈加恣意。这种旋律形成了只有陈升才有的特殊口音,一听即能辨别,但也差不多成了一种老套。也许为了不蹈旧辙,陈升在旋律上走向更生僻的路径:一些乐句的演进,差不多选择了关系最远的和弦,不惜牺牲旋律的舒展和美感。而对歌词的琢磨,陈升早都不讲究,很随便,任其芜杂而粗率。

这越来越像一把用旧的手风琴,粗嘎作响,在生命的年轮上刻下52岁的回声。回过头去看,这生命原本就浑浊粗朴,有着那样的根源。和一直生活在大城市的小白脸儿不一样,陈升来源于社会底层,有着农工和小市民的出身。北漂进入台北后,他从事过多种打杂、做下手的工作,修车师傅、电梯维护工、美工、酒吧侍者、广告晒片员、唱片公司文员……久在唱片界厮混,30岁才有了自己的唱片;渐渐累积名气,走到今天,实在是有点意外。与其他大师级人物不同,这位大师,一直有着草根的底气和意气。而台北这座城,就是从这样的视角和氛围中,混沌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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