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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文章

陈升《来去厦门电头毛》赏析

时间:2013-1-6 17:18:22   作者:胡又天   来源:流行词话   阅读:573   评论:0

去年在国光客运车上的随选视讯里看了这首歌MV,大为惊艳。

此曲是2010年《是的,我在台北》专辑主打之一,MV也拍得极有趣:酒吧里,坐在陈升旁边的陌生女郎突然就哭起来,又收声哽咽,问陈升“我这样会不会很丑”,搞得陈升很窘迫;又说:“不知道我老公,是不是包二奶了?”嘿,主题就这么出来了。周格泰导演的MV每每太长,我一向不喜欢,但这首例外——因为它有戏。

这首歌就是陈升对此等妇女心情的观察与代言,这视角就有趣,情调的分寸拿捏也恰到好处:谑而不虐,诙谐地开解,不失关怀,也保持一点距离。这是情歌里罕有佳作的一种——“同情”。陈升是观察到了这等世相,而编排摹写演唱出来:被伴侣冷落的人,怎样能让自己好过一点?去理发店,电个头毛,打扮打扮,开心一下。这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但起码能稍为转换一下心情,当然转回来后心情也可能更糟,现实就是这样;我们这个都市、这个世界,有多少人在这件事、那件事上,就是这么处理着的?

这样想来,陈升这首歌的意义就大了:它达到了文学、讽刺的要旨,能增益我们同情与理解的能力,而且歌本身非常幽默。不只humour,听完回味,还能给人“幽幽的静默”。

这首歌词的文字、技法更让我亮眼,反复品味了多次。我们看第一段起,首句“春风曼妙婀娜多姿”,国语标准读音ㄜ ㄋㄨㄛˊ,陈升却唱“阿那”,为什么?我不知道,但只觉得这里就该唱成“阿那”,这样唱起来最顺、最对、最具台味。要为它解释,或可说这是摹拟国文程度有限者的“有边读边”,我所想的,则是“婀娜”原本什么意思?唱成“阿那”有何不可?

查“婀娜”本是形声字,合“阿附”“挪动”之意,形容一种柔顺的感觉。曹植《洛神赋》:“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是用“阿”“那”两字的声音,写时加个女字旁的形符,后人就能望文生义地囫囵将之加入词汇了。然而“婀娜”究竟是怎样的柔美,又只是柔美吗?试想:每个时代、每个地方有不同的语音,他们念出唱出的“婀娜”,就有不同的感觉。我们照标准国语读音读,感觉是柳条般柔顺婉约的;而陈升唱“阿那”都是开口音,且是清亮的一声与四声,这美貌就多了一股泼辣的流气,委曲中有爽朗,又有点漫不在乎,哪怕其实很在乎——简单的说,可谓“傲娇”。这是一种在台湾社会与文艺、影音作品中都颇为常见的精神气质,我们升哥信手拈来,毫不费力,便是典型。

光此读音“不标准”的两字,即有如此讲究可寻;接着“秋风雨愁煞人”也引得诙谐,原作秋瑾是革命志士,今者为绝望主妇,虽格局不一,困境却也相通。戴锦华老师文化研究上讲过一段话,忘了是她自己的话,还是引述西方学者所言,“当美国学者、影剧媒体在大肆讨论都市郊区中产阶级家庭主妇的困境时,世界上许多地方妇女还在为基本的温饱挣扎……每想到这里,总令人有些不适。”升哥则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他一以贯之了。

下面还有呢:“那堪”两字,让我叫绝。这是宋词里才有的口语,现代没人这么说话了,华语流行歌曲快一百年,我没听过有歌词用“那堪”的(除了邓丽君唱柳永《雨霖铃》直接唱原词,那不算),可陈升用了,而且一唱就对味,就让你觉得这边就该用“那堪”,真是神了,他把这古代口语复活了!

再看整句,“那堪啊冬天哪相思都不出门”,用了“啊”“哪”两个轻声虚字代替“我”,亦是恰好,这就是“说唱”的细节所在啊。如闻一多考释《楚辞》里“兮”的运用,我们语言、诗歌里向来具有这等弹性,但如今能将此弹性发挥好的作者很少,陈升就是一个。我们看这一句,如果把“啊”“哪”改成实字“我”“里”,唱起来就没那么轻巧了。另“啊”“哪”似亦可解为弱化的“婀娜”,表示其娇媚皆落到空处,不过这大概也只是巧合吧。

“腰围又多两吋”更绝:前句起、承以文言,下名转到宋词和今语杂鞣的闺怨,这一合就落到实处:春风秋雨都是外景,冬日相思也还只是内情,假如不去多想,问题也就不大;但发胖,却是时时刻刻都会被自己身体提醒的,这就比什么春情秋思都恼人。

第二段承:“姥姥嘀咕舅不听妈的话 就死没良心去了大陆”,巧妙地交代了事情缘由,然后“不知道有没有泡上了狐狸精”,很普通的忧虑,但紧接着的结句妙到毫巅:“长途电话很贵呐”。猜疑远方丈夫,已足令人不快;打电话时话费不断在心里跳动,更是雪上加霜。幽默戏谑,而极为写实可信。

第三段转:“不想他呀 不爱他呀 女人我最大”,发泄一下堵烂的情绪;“女人我最大”是近年某电视台一档谈话节目名,名字取得好,升哥也借得妙。如何发泄?去理发厅,“这边呀揉一揉 那边拍一拍 Beling Beling美人很亮呐”,把自己弄漂亮一点,心情似乎就好一点,然而有什么用呢?虽无甚大用,总可以稍稍转换一下心情,日子就是这么过的。陈升至此写进了生活,歌词至此能引人感慨。

又“Beling Beling”应是“bling-bling”这个从美国传来、发明还只有几十年的新字(参考维基百科解释),此字是以声音来形容闪亮亮、明晃晃、珠光宝气的样子,近几年也常见台湾谈话节目使用。月前我写过《步铃步铃bling-bling》一文,说根据最近所读的声韵学,这bling是一个双声母(bl-)的字,探讨了一下如果要用汉字写出来能怎么写。现在我们听到陈升唱成“be-ling be-lingling贝铃贝铃”,也能印证声韵学的一项说法——双声母字的读音演变,通常会往省略前面声母、或分拆成两字的方向发展,如古汉语“孔”klung后世演变为“窟窿”;陈升也循此理把bling-bling拉长,且不作bu-ling-bu-ling(这样听起来很笨)而改为较顺口的be-ling-be-ling。然而,这样唱起来还有原来那闪亮亮、明晃晃的感觉吗?似乎差了点。我想以后大概不太会有人沿用这里所作的变音,不过,陈升在此毕竟示范了一种灵活变化外来语音、使之合我曲调的作派。而我竟能在此新歌里印证声韵学的知识,也算意外之喜。

上半片第四段合:“美人需要抱一抱 不是被你囚禁的鸟”亮明情感的根本需求;最后“姥姥说要去厦门街 阮要来去厦门电头毛”,是要去台北市厦门街做头发,还是要去对岸厦门抓老公?没讲清楚,而在这模糊中表露了一种冲动。下半片结尾则唱“给我打上飞机票 阮要来去厦门电头毛”,更冲动、更像要去厦门了,但也不知她会不会真去;戏谑至此,恰到好处,有着同情、怜悯,又带些莫名其妙的鼓励之意,实在妙、妙、妙。

下半片沿用上半片的句式章法,又有些变化,“放”得更多,如“天天感冒怎么都不好”更用劲,“电厚伊水水 电厚伊QQ 电厚伊真古锥”尾音拉长并作起伏变化,皆在常理之中——第二遍歌可在第一遍的基础上开展更多变化,能充分支援相应变化的词就是好词。“电厚伊水水”两句的“厚”正写应为“乎”,我能接受语音变化,但不赞成写别字,虽然这里“厚”也能形容头发烫起来的样子,别具趣味,怎样写比较好就要各人斟酌了。颜艾琳大姐教过我“水”字正写是“女隋”,女字旁隋,但如果真要这样写大概没几人看得懂,电脑也打不出来,何况写成“水”字俗成已久,众人用时早将意思与水的意象连结来,故我亦无意见。“Q”是闽南语“卷”的俗写,这字母的形状也非常合乎“卷”的意象,已是现代中文常见(由于阿Q)、尤其和闽南语速配的来宾,此处沿习用之,亦纯熟自然。

MV结尾,女主角又失控,从呜咽而大哭,还趴到陈升肩膀上:“今天本来要回来的!”弄得升哥窘迫万分,手足无措。两个人都演得鲜活无比,有趣极了。为什么现在流行歌曲MV很少见到这么够味而有意思的呢?大概就是因为不如陈升这首《来去厦门电头毛》有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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