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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文章

陈升:再见时别问我是谁

时间:2013-1-6 17:19:02   作者:李皖   来源:李皖的博客   阅读:514   评论:0

1990年代末爱上陈升的人,都会对《六月》(1997专辑)念念不忘。《六月》有一些奇怪的旋律,让围观的人“呼啦”一声全跑掉,让热爱陈升的人更加热爱。陈升唱着唱着,会突然地拐弯、跑调,音调陡升陡降,旋律忽上忽下,显得很拧巴。

也是在这个专辑之后,陈升说,唱歌走调没关系,唱对了情绪就成,唱得够劲、够味就好——差不多这个意思吧。专辑里遍布着大量瑕疵,连外行都听出来了:有的音儿没在调上,有的腔儿没抡圆,有的调儿跑岔了气。但陈升任由它们晾在那里。你一开始为他干着急:干嘛不重录一遍呢?重录一遍,或将某次唱得好的某一句用录音技术贴过来,补一补,岂不是好?但是听多了几遍,你也变得蛮不在乎,最后甚至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种残缺:这就是陈升嘛,就应该是这样;怎么着吧,蛮真实!

陈升是个民谣歌手,但《六月》里通篇不见絮叨的谈话式旋律,而是喊破了嗓子大声唱。配器也没有走吉他轻弹的路子,有时甚至强化了重拍,“恰恰”、“哇哇”地很类型化。但它居然还是那么民谣。不是陈升作曲的歌(《路口》,金城武曲),唱得也像陈升自己的。这简直强悍,简直强悍得霸道,简直霸道得不讲理。

通常人们会认为,民谣有两个核心部件:谈话式旋律,吉他弹唱。这两样,陈升都没用,却一样地很民谣。正是在这里埋藏了《六月》在音乐上的独创性,很不寻常。还有,专辑里的每首歌几乎都是不对称的,很出乎人的意料。比如,《候鸟》突然打破常规结构,将本应是副歌的“勿忘我”连唱两遍,平地里连拔起专辑里两个最高音,拔起心灵最酣畅的呼唤,那效果真叫嗨。

无疑,《六月》是很特别的专辑。在陈升迄今为止近20张专辑中,我觉得,《六月》可以排在中间位置,但它的位置举足轻重。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对着《六月》说不出话来,一开始,我甚至无法概括它是在唱什么。

它有很饱满的情绪,却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比如唱到“你不该对我那样绝情/带走我所有的欢喜”。这通常是要绝望的,但陈升不绝望,而就是大声地、用力地唱,把情绪唱得很鼓胀。但那情绪是什么,却不确定。

人们说得清楚的情绪,各类热门歌曲反复渲染的情绪,如多愁善感、悲伤、痛苦、追悔……都不是这张唱片。它好像只是热情之极的热情,浓郁之极的浓郁。

有时候,这好像是陈升放弃个人意见的结果,因而走到了近似客观的那一面。比如开场曲唱:“我想你会同意 天下的男人都愚蠢”;“我想你会同意 天下的男人都低智商”。结尾是男人死命大声唱“我要你不要明天”、“答应我最后要求”,女人则在一旁小声嘀咕“就算你天天在等我”、“就算你什么都给我”。显然,这个恋情是泡汤的,但它并不演绎为悲剧。(《给我》)

那个叫“六月”的女孩子也是,失恋了,应该很伤心,但是“有些悲伤却又不许哭/有点孤单却又不认输”,整个音乐带出的情绪非常爽朗,不像是在唱失恋,倒像是唱六月的阳光海滨,心情浓烈,摇摆、热火、荡漾。(《六月》)

《六月》里的情歌,每一段都是告别式,是告别的情歌。对恋情的结束,陈升情深意重,却又潇洒地挥手。这样,就立起了一个落拓不羁,健康、洒脱、豁达、开朗的男人印象,即便是唱悲歌,郑重是郑重,但决无一点优柔。

借着旅行、游子、候鸟、失恋的壳,陈升反复渲染了这样一个场景:恋情已经不再,男子深情地回望,但是坚决地离去,不带一点忧戚。

在《叶松》里,那个邹族语的副歌反复咏叹:想念你;离开这里。

在《路口》里,那个像是很绝情的话在陈升的口里却显得这么自在而热诚:你的名字我已想不起来/别怪我 生命太匆忙。

《旅程》就更是古怪:因为你的模样反而越来越清晰/就知道在心中再也无法住着你/就用一生来等待像你这样的人/其实我从来也不曾后悔。

如此地相互矛盾、不知所云,一度让我对着《六月》说不出话来。

在爱情的告别辞下,似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水母》把一条隐线差不多拽到了表面来:

(为你哭)在世纪末 为的什么却不能说/飘来飘去在月色中 想要停住却不自由

没有嘴巴也无法说 游荡的我不爱寂寞/摇来摇去在汪洋中 是谁让我跌到凡尘中

然后,陈升讲述了一个人的人生历程,我相信是他自己的历程:对人生这一张单程票,年少时曾充满了猜测、幻想,不知道它要驶向哪里。等到了中年发现,心里满是迷惘,“我已经习惯了游荡”,生命注定了这样飘呀飘,你纵然是唤我也唤不回。

这便是那个唱歌人的生命状态吧。由此,埋藏在情歌里的姿态、脉络、隐线或变得稍稍明晰起来:为什么《候鸟》里说,“我的心也盲目”,找不到来时路;“也许我太过放纵了我自己/也许我爱上了浮云”。为什么《路口》里说:“我没有好的信仰 脑子有绮丽幻想/在生命歌里 将一无所有”。

正像所有故事的发生都有一个时间,陈升这《六月》的心情也有一个时间:世纪末。

《蘑菇·蘑菇》直接提到了这世纪末。它说了一些胡话,像吃了致幻的蘑菇,其实什么也没吃,只是“中了世纪的毒”。毒发的症状是:“我不能够停住脚步 往哪里去也不清楚”,“我不要这样 看起来坚强”。陈升还感叹道:“活在二十世纪真是无奈 会唱歌的鲸鱼快要不在”。那没说出来的意思是,世界已彻底变了样,有些东西要绝种了,人不停地变动,早已方向不明。那么该怎么办呢?陈升大声唱:给我些快乐的蘑菇。

我以为,关于整个“六月”的顿悟就出现在这里,这里也许深藏着日后陈升极为高产、迥异于其他同龄歌手的秘密。旧有世界已经崩溃,意义不存。其他人像有点傻掉了、废掉了,说不出什么话来,而陈升告别去也,嬉玩去也,从此是个云游的旅人,才不管什么方向和目的。

此后,陈升变得达观,别致。从《六月》开始,他再没陷入个人情绪,他变得通达,客观,态度经常含糊,表达莫明其妙。如果联系这之后的十几张专辑,那么你或可发现,陈升在年轻时代曾有过的激烈情绪、批判立场,从此作别,他甚至再没有过什么强烈的立场。陈升变成了在时间和空间中不断行走、飘荡、似变化又似无变化、总体上看上去有点模糊的影像,像个老小孩、老嗨皮。虚无悲观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再也不来骚扰他。

再见时 别问我是谁/我在风中迷了路/别问我如何埋葬昨天/我怕今生再已不见

在像是序言的短文里,陈升说:世纪末了。人难免有点痴癫。有歌真不错……

2010年3月31日星期三

本文纸媒版本载《上海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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